心理疏导

清华大学心理学专家:最难熬的就是“疑”

转载自:李松蔚

最难熬的就是“疑”

李松蔚


收到两个读者提问。


一个说小区里有邻居被隔离了,自己一家每天疑神疑鬼的。早上嗓子痒,咳了几声,全家都吓坏了。还好体温正常,观察一阵不咳了。父母又反复让量体温。下午量出37度,这下完了!焦虑怎么办,等下烧起来是去医院,还是在家自我隔离……好在晚上体温又下去了,大家稍微松了一口气。现在全家如临大敌,生怕他再有什么不舒服。

他的问题就是:现在他该怎么办?


还有一个在微博上问我,说自己是应届毕业生,本来毕业以后想创业,被现在的疫情给打乱了。那就找工作吧,可是就目前的经济形势和他所了解的校招情况来看,又觉得不容乐观。他问问应该怎么调整心态,面对今年的就业压力。


两个问题有一个相同点,就是「疑」。疑的意思就是还不确定,而且暂时也没办法确定。不确定有没有生病,不确定能不能顺利就业……这都是人生中很重大的事。不确定的情况我们每天都会有,通常可以应对。但如果太重大了,我们的应对系统就会失灵。简单地说,我们会被卡住。


六年前,我还在做科研的时候,跟北京一家医院的肿瘤科合作,给一些癌症病人做团体辅导。病人是医生挑选的,为了取到一年后的追踪数据——这么说有点残酷——医生选出了他们认为预后最好,预期寿命最长的病人。这些病人在早期检查出了癌症,成功地做了手术,完成了放化疗,在医生看来就没什么可做的了。只剩下定期复查,只要癌细胞不转移就是胜利。但我们团队在和这些病人工作的过程中,发现他们的生活质量很低。吃不好饭,睡不着觉,从前喜欢的事情都不做了,和家人动不动就怄气,身体有点不舒服就很惊慌。每天都在想癌细胞的事,会不会复发?会不会转移?不只一个病人讲,他们到医院做复查,拿到报告单都不敢看,用手把异常那一栏给遮住,先做好心理建设,才一点点挪开,从指头缝里飞快地瞄一眼。


有一天,一位六十多岁的女士,叫她周阿姨吧,检查出骨转移。这是一个很糟糕的情况,意味着存活期大概只有两年,而且痛苦程度很高。周阿姨在团体里说出这个消息,大家吓坏了,不知道怎么安慰她。她反而笑了,说:「现在起码我睡得比你们踏实了,要不是背痛,我能一觉睡到天亮。」

在座的人听到这个话,都笑了。有一种心领神会的默契。没有人比那些病人更懂得那种滋味。

当然了,没人想要周阿姨的诊断。但在那一刻,反倒是绝望的人更放松。那只靴子总算落地了。

既然落地了,就不用再担心它「会不会落地」。剩下的就是应对,在现有条件下把生活安排好。陪陪家人,到处走一走,看一看,回顾一下人生还有什么缺憾。周阿姨后来成为团体里一个很重要的推动者,行动很积极,也不用把精力放在担心上。她从卡住的状态里活过来了。从精神面貌和行动效率来看,哪怕最坏的结果发生,人也会变好。帮助他们的不是「没病」,而是「不疑」。


有一个心理学实验,正好说明这个问题:请一些大学生想象考试考砸了(怀疑会挂科),这时看到一则度假广告,想不想去?——当然不想了!另一组学生也做同样的想象,但是在成绩公布以后再做决定。结果发现,挂科的人想度假(度个假安慰一下自己),发现没挂的另一批人也想度假(度个假庆祝一下)。结论就是,结果好坏并不会影响人们采取行动,影响人们的是「不确定」。


不确定让人停步不前,生活中只剩一件事。


这是最难熬的。疑心自己有病,有诊断,哪怕一切完好,哪怕有99%的可能是好结果,剩下1%的概率也很难熬。第一个提问的人,我不知道他原来的生活是什么样,他的家人平常把时间花在哪里。可能是工作,可能是学习,放假期间还有一些娱乐,现在都必须让位于他的体温。体温恢复正常之前,大家什么都做不了——体温即使已经正常了,也没有一个肯定的答案:「好了,确定没事了」,所以要继续等,等到什么时候呢?谁也不好说。

可是你仔细想,他跟从前有什么差别?有什么昨天能做的事,今天客观上失去了可行性呢?

并没有。他跟昨天有几乎一样的行动能力,无非是体温高一点(其实也没有),需要做一点防护。而他们就停在这里了。也许要等上几天,也许几个月,发现什么事都没有。可是这段时间被白白消耗了,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产出。这是不确定性的可怕,它让人凭空失去了很多可能。

我们要应对的,也就是这一点。


我在心理咨询中也会遇到一些为疑心而焦灼的人。有的是疑病(没生病但总觉得自己有病),也有的是生病了但是怀疑治不好,或者怕加重。这些情况我们都要做一个工作,目标具体化。就是问他们,目前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?


如果想顺利毕业,就去安排自己的论文进度。

如果怕耽误工作,就在现有条件下设法上岗。

如果想增进体质,就制定一个健康计划。

如果怕家人担心,就陪他们敞开心扉聊一聊。

总结起来就是——你要做什么,就去做。


第一个提问的人,我们假设他要看一本书吧。等他以后回顾这个假期,看过这本书他就觉得不算虚度,那这就是他现在的目标。就看这本书,今天的目标是看20页。可以对自己说:我不知道还会不会发烧,但无论如何我先看完这20


第二个提问的人,他想找工作,那他现在就可以写简历。简历写好了就投出去,多投几家。


只要落到具体的目标上,每件事我们都可以想办法去做,这样就可以慢慢获得掌控感。或者有时会遇到困难,没关系,遇到困难就想办法解决。


但是这么问出去,典型的答复不是「好」,也不是「有困难」,而是第三种:「现在这些还重要吗?不重要了。」意思是现在唯一重要的事,就是等一个确定的结果:结果好就什么都好,结果不好……就都完了。这样一来,他就回到那个粘滞的泥潭,疑神疑鬼,忧世伤生。这是最大的挑战。


找工作的人会说:「写简历重要吗?都不确定今年的形势。」是,不确定,可是日子还要过,今天总得做点事啊。那就做点具体的,有意义的事。

这样说完,对方仍然可以拉锯:「做了事又怎么样?你能保证做了事就一定找到工作吗?」

当然不能,但做了总比不做好。


不确定性就会让人一直想,一直想,但是不行动。就像那个考试挂科的例子,如果有人说「这些还重要吗?都不知道考试挂没挂」,你就再多问一步:如果没有挂,你会做什么?挂了,你又会做什么?把具体的行动问出来,你就赢了。要诀在于具体。具体到今天要做什么,当下要做什么?要看书,书在哪里?要写简历,怎么让简历增加一点光彩?这一小时别的都没有,只有简历。就把这件事做漂亮。吃饭就好好吃饭(你总要吃饭的),吃什么?味道如何?这就是当下的行动指南。在正念练习中,甚至让人聚焦到当下的每一次呼吸。

做你能做的,这是唯一的出路。


处在不确定中的人,很难意识到这一点。半年前,我父母遭遇交通事故,我在ICU外等待,每天只有很少的情况通报,获得一点数据,告诉我事情没有变坏,也没有变好,此外就什么都不确定。上午等下午,今天等明天。我知道那时我多么渴望一个答案。很多人安慰我:「会好的,一定会好。」但那些安慰无法从根本上缓解我的痛苦。


对我最有帮助的,是我在那个周末安排了课程。时间一天天地临近,我知道无论ICU里传来什么消息,我都必须交代这个课程,所以要采取行动。在那段最煎熬的时间,我对着手机,尽可能把精力放在课程安排上:请人代课,做新的预案,跟主办方沟通,向学员解释……做那些事的时候,我仿佛可以听到生活以其残酷而稳健的步调继续向前。那个答案总是要来的,不以我的主观意志为转移。而我真正需要的,只是安住在当下那一刻。


「一定会好的」,这是谎话。真相是我们只能等,等一个不知道是好是坏的结果。很糟糕。但如果我们无力改变,至少要把等待的过程变好一些。